【工作坊紀要】「著手成春：近代醫療及公衛檔案」
講座名稱：「著手成春：近代醫療及公衛檔案」工作坊
時間：2026年6月3日（三）13:30-17:00
地點：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第二會議室
主辦單位：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
與會學者與主題（依活動順序）：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於6月3日舉辦「著手成春：近代醫療及公衛檔案」工作坊。本次工作坊聚焦於館藏醫療及公共衛生相關檔案，邀請與會學者分享各自的研究使用心得，藉以傳承治史經驗，並彰顯相關史料的學術價值，期能進一步拓展本館館藏檔案的研究深度與應用廣度。
圖一：本次工作坊發表人、主持人及與會人員合影。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一、開幕致詞：主動徵集，以檔案驅動近代史研究
工作坊由本所雷祥麟所長與檔案館蘇聖雄主任先後致詞，揭開序幕。雷所長在致詞中闡明檔案館的核心理念：「檔案館並非被動等待使用，而是由檔案帶動研究。」此語精準道出近史所檔案館的定位——不以典藏為終點，而以促進研究為己任。近年來，檔案館持續與各方研究者深化合作，廣泛徵集跨領域的珍貴史料，本次工作坊所呈現的館藏成果即為明證：許宏彬教授引介韓石泉文書、張恒鴻教授引介馬亞光文書、張哲嘉教授引介臺北帝大精神科病歷資料，三者共同勾勒出近代醫療與公衛史料的豐富面貌，亦突顯了近史所檔案館在此一領域典藏重鎮的學術地位。值得強調的是，醫療與公衛史料的研究潛能遠不止於技術史的範疇，其與殖民統治、國家治理及技術官僚主義等近代史核心議題之間，存在深刻而複雜的內在關聯。期盼藉由本次工作坊，有助學界突破既有框架，為近代史研究開拓更為寬廣的視野與對話空間。
二、醫療檔案：從醫書與病歷看到近代社會的實態
（一）韓石泉醫書及病歷 │ 許宏彬教授
許宏彬教授以「韓石泉先生文書的前世今生」為題，分享韓石泉醫療文書從發掘、整理到典藏的歷程。韓石泉為日治時期至戰後初期活躍於府城的開業醫師，曾投身臺灣文化協會、臺灣民眾黨等社會運動，並歷任臺灣省參議會參議員、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臺南市分會主任委員等要職。正是這般橫跨醫界與公共事務的多元經歷，使其所遺留的醫療文獻遠超純粹的醫學記錄範疇，不僅呈現了醫師與地方社會網絡的互動，亦蘊含常民的日常生活。
對於醫療史的研究，講者援引西方病歷研究的學術傳統，主張應從「醫療市場」、「地域社會」與「照護」三個核心概念出發，重新書寫以地方為中心的臺灣醫療史。韓石泉文書在此提供了絕佳的切入點：其病歷、醫書、照片與書信，完整揭示了一位開業醫師如何在日常實作中調度專業知識、維繫診所運營，同時以社區領袖之姿凝聚地方社群。
在檔案保存方面，私人醫療文書的保存在臺灣面臨重重困境：醫界普遍認為依法規年限留存即已足夠，鮮少有永久典藏的意識；史學界對於病歷是否具備史料價值亦存有疑慮；法律層面更涉及個人資料保護的複雜考量。有鑑於此，應以「保存收藏先行，研究其後」為基本原則，並積極透過多元形式與社會大眾溝通史料保存的重要性，期盼韓石泉文書的整理與典藏經驗，能成為日後私人醫療文獻保存工作的示範案例，為臺灣醫療史的深耕奠定更為堅實的基礎。
圖二：許宏彬教授講述醫療史在西方學界的研究方法。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二）馬光亞醫書及醫案資料庫 │ 陳柏勳教授
馬光亞為湖南湘潭人，15歲隨外祖父習醫，1951年來臺後懸壺逾五十年，曾任中國醫藥學院教授、系主任及中醫研究所所長，是戰後臺灣中醫教育的重要奠基者。其針對臺灣氣候撰著《溫病學》、倡導「辨證論治」方式的中醫科學化，並長期在中國醫藥學院講授該課程，對本土中醫發展影響深遠。
文書內容除醫書手稿外，核心史料為數量可觀的醫案病歷，目前已建置為可供關鍵字查詢的線上資料庫。透過資料庫的瀏覽，研究者可系統性地探討馬光亞的臨床邏輯與用藥特色。尤其在馬光亞來到臺灣之後，針對本地的熱帶性氣候，有為數可觀的診療紀錄，在此之中亦附有西醫生化檢驗報告，體現中西醫整合的診療取向。此外，部分病歷背面偶見馬光亞致同道的親筆書信，記錄了他對特定方劑詮釋的看法，是理解其醫學思想的珍貴側寫。
總結而言，馬光亞的醫療文書對於醫家與史家各有不同的價值：對於醫家而言，可重建馬光亞的診治邏輯與溫病學應用，理解中醫科學化、現代化的歷程；對於史家而言，則可探討戰後中醫知識在臺灣在地化過程，以及民眾在日常生活中複向求醫之中醫面向。
圖三：陳柏勳教授進行線上直播發表。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三）臺北帝大精神科病歷資料庫 │ 劉旭鈞先生
臺北帝大精神病學講座成立於1939年。起初為神經化學、臨床研究、熱帶精神醫學與民族精神醫學等面向，戰後由林宗義主導後，逐漸導入社會文化精神醫學。病歷資料庫記錄患者的姓名、診斷、種族、性別、職業、年齡、出入院時間、本籍與現居所等資訊。研究上應注意的是，病歷資料混用多種語言，既呈現醫師的臨床觀察，也隱含患者的主觀經驗、家屬角色的影響，難以從量化、單一的框架涵蓋。因此，講者說明「行為取向醫學史」（Behaviorist Approach）的概念，並以實際病歷為例，說明其技術細節、書寫語言的層次以及潛藏的患者經驗。
目前臺灣精神醫學史研究已涵蓋殖民精神醫學史、社會文化精神醫學史及政治史等多個面向，相關成果包括對熱帶神經衰弱、省籍與遷移、冷戰情境等課題的討論。講者則透過資料庫的利用，進一步提出研究發想：以「診斷的生態棲位」為概念，追蹤「性神經衰弱」（neurasthenia sexualis）從日治晚期到戰後、乃至冷戰時期文化綜合症的意義演變，並探討「腎虧」如何從醫學診斷滲透至常民語彙，至今仍廣泛流傳。
最後，講者認為臺北帝大精神科病歷資料庫，可與中研院史語所的林憲全宗、中研院臺史所的葉盛吉文書，乃至海外的Duke Medical Archive等相關史料相互連結，在後殖民研究的視野下，推進更具整合性的全球精神醫學史書寫。此外，在本場次最後的問答環節時，亦有來賓補充說明病歷資料庫中的「護理紀錄」，其呈現患者的生活起居、日常互動等，同樣為醫療史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文件。
圖四：劉旭鈞先生以實際病歷說明研究取向與方法。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圖五：來賓在問答討論時，補充說明「護理紀錄」的重要性。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三、公衛檔案：國際組織、援助政策與跨國人物的史料考察
（四）外交部檔案 │ 林意唐教授
林意唐教授以本館館藏的外交部檔案為主軸，闡明其中潛藏的公共衛生研究價值，並分享個人使用心得。外交部檔案收錄時間橫跨1860年代至今，若聚焦於1917至1960年間中華民國參與世界衛生組織的歷程，檔案內容涵蓋四大面向：一、代表團人事安排與外交策略；二、西太平洋分署的人事討論，如首任署長方文退休後繼任人選的外交折衝；三、技術合作合約的細節，清楚記載各方責任分工與經費分擔；四、相關宣傳資料。
講者更以親身經歷印證外交部檔案的不可替代性。由於臺灣護照的問題，其早期赴日內瓦世界衛生組織檔案館查閱時困難重重，甚至須持瑞士居留證方得入場；加之世界衛生組織地方分署的檔案收藏本即不甚完備，時有缺漏，外交部檔案因而成為研究國際衛生組織時的關鍵史料。
就戰後臺灣史而言，外交部檔案與其他史料相互參照，亦可深入探討家庭計畫背後的政策邏輯。講者的核心發現在於，家庭計畫的公開論述以婦女健康為訴求，內部通訊卻揭示人口控制才是真實動機；經合會紀錄呈現官員推行政策時的矛盾心態；李國鼎檔案保存大量統計分析與成本評估；美國國家檔案館的電報則清楚顯示美方對人口問題的隱憂與政策施壓。如此看來，外交部檔案在外交與衛生的交叉研究領域潛力龐大，不僅能補充國際組織檔案的不足，更能呈現冷戰時期科學外交的複雜面貌，值得學界持續深掘。
圖六：主持人張哲嘉教授與林意唐教授（線上直播）對談。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五）經合會檔案│蕭雅宏編審
經合會，全稱「行政院國際經濟合作發展委員會」，為戰後臺灣承接美援的窗口機構，並統籌協調國內各部會。作為美援政策的第一手史料，其研究價值極高，若進一步與李國鼎相關檔案及外交部檔案相互鏈結，並透過東亞各國爭取援助的競合關係，開展比較視野，有助於理解冷戰格局下國際援助政治的複雜運作。本次報告即以家庭計畫為主軸，示範經合會檔案的具體運用。
家庭計畫於1950年代由農復會率先推動，然因與當時「反共復國、廣育人口」的國策相悖，成效有限。至1960年代，隨美援挹注，農復會與各民間組織重新投入，以女性為主要推廣對象，針對30歲以下婦女推廣避孕器、25歲以下推廣口服避孕藥。相關工作報告、研習資料與研究計畫均積累於經合會檔案之中。政策推行過程中的種種困境——績效造假、任意拆除避孕器、助產士搶業績、人口回升等——亦在檔案中留下清晰的歷史印記。
講者進一步從檔案實例說明可能的研究取向：官員便箋、內部信函與會議紀錄生動呈現相關官員與公衛專家的網絡互動；經合會副主委李國鼎對家庭計畫的具體指示，揭露政策制定的幕後視角。透過經合會檔案，則可深入理解其居間協調角色在公衛政策上的關鍵地位。總結而言，經合會檔案中「36-11醫藥及公共衛生計畫」、「36-10技術協助」、「36-16農復會業務」等系列及聯合國會議相關資料，均是公衛史研究尚待深掘的重要史料。
圖七：本館蕭雅宏編審發表情形。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六）林可勝文書│謝新誼教授
謝新誼教授以館藏的林可勝文書為核心史料，研究生理學家林可勝1949年赴美後的思想脈絡與公共衛生關懷，重新審視既有研究將其赴美詮釋為「退場」的論述框架。講者指出，儘管林可勝的相關傳記與歷史研究橫跨臺灣、中國與美國且為數可觀，本館館藏的個人文書卻鮮少被深入運用——多數研究聚焦於1937年以前，而本館館藏涵蓋至1945年以後，至今仍是尚待開發的史料。透過這批檔案，講者不只追問林可勝「做過什麼」，更試圖理解他如何閱讀、筆記、剪報、準備演講，以及如何持續思考其所身處的世界。
講者的研究指出，林可勝1949年離臺赴美後，並未放棄公共衛生關懷，而是將視野從中國與臺灣延伸至亞洲、冷戰世界與國際秩序。1948年的訪美報告顯示，他已開始思考公共衛生、預防醫學與治療醫學的整合，並觀察美國公共衛生署將國家安全與全球健康連結的制度模式；1949年在臺北扶輪社的演講稿則展現其對社會醫學的系統性思考，主張健康不僅是個人課題，更涉及身體、心智與廣義環境的社群整體問題。
總結而言，林可勝留下的大量筆記、剪報與演講稿，顯示他以「世界是病患」為思考架構，以醫學隱喻診斷共產主義的蔓延，持續關注中國、臺灣、東南亞與聯合國等議題。1949年後的轉變，並非對公共衛生的放棄，而是一種「尺度轉換」——將健康問題從制度規劃轉化為演講、筆記與公共議論，以醫學語言持續回應亞洲冷戰局勢。本館館藏的林可勝文書，正是重新打開這段歷史的關鍵入口。
圖八：謝新誼教授重新審視既有研究對林可勝的論述框架。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四、綜合討論
（一）與談人 │ 張淑卿教授
張淑卿教授就上半場醫療檔案研究提出數點方法論上的提醒：病歷並非全國性普查資料，僅能反映特定醫師行醫範圍內主動就醫的患者樣態，研究者不宜據此進行大規模人口量化推論。她亦強調，病歷本質上是醫生視角下的產物，充滿權力關係——記載內容的取捨由醫療專業端主導，病患與家屬的聲音極為罕見，現代化的模板式病歷更使資訊趨於貧乏。此外，病歷涉及大量個人隱私與家族資訊，去識別化標準在醫學倫理審查（IRB）與人文社科研究之間存在相當落差，仍有待學界深入討論；針對下半場公衛檔案，張教授提醒研究者須審慎判斷數字的可信度，並辨別政策究竟是宣示性文件抑或確有付諸執行。至於個人文書，雖較官方檔案更能呈現行為者的細緻動機，但文書的收藏本身即是一種選擇與建構，研究者仍須結合長期脈絡與多元資料加以詮釋，方能避免過度依賴單一史料視角。
圖九：張淑卿教授與談情形。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二）與談人 │ 張邦彥教授
張邦彥教授從概念層次對兩場發表提出綜合評論：醫療史與公衛史雖研究對象有別——前者聚焦個體，後者著眼群體——卻共同涉及個體、制度與國家三個分析層次。外交部檔案揭示了1949年後公共衛生逐漸轉化為政治與外交工具的歷史進程，國家在生命政治中的角色亦隨之日益擴張。個人文書則因跨越戰前戰後的歷史分水嶺，保留了難以取代的連續性史料價值。最後，張教授亦呼籲正逐漸興盛的醫學史研究，不應侷限於史學界內部，對於醫學生、臨床醫師乃至醫學研究者而言同樣具有重要意義，有助於深化對當代醫療文化的批判性反思。
圖十：張邦彥教授與談情形。工作坊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三）問答討論
問答討論環節中，與會來賓主要就許宏彬教授的發表提出提問。其一，針對手寫病歷難以OCR辨識、進而難以量化運用的問題，許教授說明：現階段多數手寫史料仍有賴研究者的反覆判讀，學院或研究機構亦會開設相關史料解讀讀書會，以傳承經驗、提攜後進，並於使用過程中審慎取樣。其二，有來賓提及病歷在地理分析上的潛力，許教授以自身研究為例加以回應：病歷中的地址資料可呈現就診者的空間分布，尤其在戰時疏開的背景下，透過雙重地址的比對，更有助於釐清疾病感染與地理環境之間的關聯性。
本次工作坊與會學者名單（依姓氏筆畫排序）：
巫仁恕（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兼副所長）
林意唐（蘇黎世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張邦彥（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助研究員）
張恒鴻（中國醫藥大學中西醫結合研究所所長）
張哲嘉（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張淑卿（長庚大學醫學院人文及社會醫學科教授）
許宏彬（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
劉旭鈞（國立陽明交通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碩士）
陳柏勳（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中醫系助理教授）
雷祥麟（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兼所長）
蕭雅宏（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審）
謝新誼（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博士後研究員）
蘇聖雄（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兼檔案館主任）
文／近史所檔案館 林育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