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名稱：【「檔案與歷史研究」系列演講】1927年南京事件與中華民國「外交」檔案
主講人：川島真教授（東京大學大學院綜合文化研究科教授）
主持人：蘇聖雄教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兼檔案館主任）
主辦單位：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國立中興大學歷史學系
圖一：本次演講海報示意。
川島真（Kawashima Shin）教授簡介
東京大學大學院綜合文化研究科國際社會科學専攻教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學術諮詢委員、日本亞細亞政經學會理事長、東亞細亞近代史學會副會長、日本學術會議聯繫會員、日本臺灣交流協會評議員。東京大學大學院人文社會系研究科博士（文學）。專長為中國與臺灣的政治外交史、中國近現代史、東亞國際關係史及政治外交史。曾任北海道大學法學部副教授，2015年起任東大教授迄今。過往經歷還包括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訪問學人，台灣大學法學院、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北京大學歷史學系等各校系之客座教授，以及北京日本研究中心副主任和美國威爾遜國際學者中心（Woodrow Wilson Center）Japan Fellow等。2004年獲得三得利學術獎（サントリー学芸賞）、2023年獲令和5年度日本外務大臣表彰。
著作舉隅
《中國近代外交の形成》名古屋大学出版会，2004年；中譯本《中囯近代外交的形成》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
川島真、清水麗等著《日台関係史（1945-2020）》；中譯本《台日關係史（1945-2020）》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21年。
川島真、小林聰明等主編《文化冷戦と知の展開 - アメリカの戦略・東アジアの論理》京都大學學術出版會，2022年。中譯本《文化冷戰與知識外交：美國戰略與東亞方針》麥田出版社，2024年。
《21世紀の「中華」――習近平中國と東アジア》中央公論新社，2016年。
Shin Kawashima et al., Japan–China Relations in the Modern Era, Routledge，2017年（Translated by Keith Krulak）等。
圖二：重要著作略示圖。著作詳見：川島真研究室 https://www.kawashimashin.com/
川島教授同時是內閣府公文書管理委員会委員及国家安全保障局資深研究員，外務省、日本交流協會之成員，將學者近思遠慮貢獻國安。其也是日本外交專門誌「外交」和nippo.com網站的編輯委員。近來還結合台、日、歐美及陸港青年學者，開拓跨領域的台灣史與東亞近代史研究。對日本及中國現代史之研究與推廣頗具貢獻。
1927年南京事件與中華民國「外交」檔案
主持人蘇聖雄主任介紹川島真教授後，另一主辦單位中興大學優聘副教授兼系主任侯嘉興致辭感謝川島教授，並誠邀學界合作交流。
圖三：主講人東京大學大學院綜合文化研究科川島真教授開始演講。 演講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主講人川島教授首先就提出「研究的核心問題」Research Question：從政治過程⾓度，能否掌握日本如何因應國民黨之「革命外交」，以及「敵視」國民政府的警戒感。由問題延伸出為何研究一個未有定論的歷史事件，採用什麼檔案？如何從檔案來分析、判讀與綜合一個事件？由此研究對檔案又提出什麼樣的新觀點？
圖四：川島真教授指出本演講研究的核心問題。 演講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研究的核心問題〙
3月24日時當北伐初定，南京發生暴亂，外國軍艦砲擊。所以川島教授從「時間、空間」排序此後發生的關鍵事件：
再從「史料敍述」各種說法：
一、暴亂產生者到底是南方革命軍或北方軍？是否受俄國影響？
二、中外傳媒的報導。
三、外交交涉對象是誰？英、美、日、義等牽涉各國如何因應？是否聯合交涉？砲擊後有北京政府、武漢政府及南京政府各方政權，誰有實權？交涉層級又到哪裡？
圖五：主講人東京大學川島真教授演講時神彩奕奕。 演講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史料、參考資料及敍事〙
一、外交檔案
《中華民國外交部檔案》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國史館典藏
《⽇本外交⽂書》日本外務省外交史料館典藏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27, Volume II NARA
FO 228 / FO 371 Series British Foreign Office Records
《美國駐南京領事館總領事館檔案輯成1921-1935》（全套126冊）
二、中外報刊及電訊媒體
以當時報刊、電訊舉例說明事件當時情勢、發展及輿論。例如美國《New York Times》報導以「南軍兵」、「廣東軍」為加害者的說法佔據主流。《東京朝日新聞》載明「南軍兵士に襲擊さる」。資料還包括《申報》、《讀賣新聞》、《⽂匯報》、《The North-China Herald》、《國民日報》、《中央日報》、《大公報》，及路透社、東方社、國聞社、電通社等電訊等。
三、《蔣中正日記》
取材關鍵人物蔣氏的一手史料，判讀其對史事的認知、想法和作為；又產生什麼影響。
事件適遇北伐初底定，四一二政變之前，故其尚未能投注於事件的善後與外交談判。對日方干預北伐未必有所預料。濟南事件後強烈反彈，並在《日記》中開始書寫「雪恥」⼆字。當時中國對外關係處於極為複雜的局面。
四、學者論文
衛藤瀋吉、霍耀林、黃文德、呂芳上、牛大勇等日、臺、中學者的論文。
川島教授以各國外交檔案說明：如武漢國⺠政府檔案中，軍長程潛向外交部長陳友仁報告：英國總領事館直接通報領事受傷，多名英、美國民亦受傷。5⽉2⽇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政治部（鄧演達、郭沫若）致外交部：英國帝國主義企圖藉由炮艦政策消滅國⺠⾰命勢⼒。
圖六：主講人川島真教授以國民政府的外交檔案生動舉例，說明重要內容。 演講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日本外交檔案「松本記錄」中，對事件有直接紀錄。外務省亞洲局第⼀課「南京事件交涉經過概要」記載：4⽉8⽇，引發強烈反中情緒。
圖七：日本外交檔案「松本記錄」。圖片來源／主講人川島真教授簡報 （圖表所有權屬作者，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接著討論「交涉權」，北京、南京及武漢政府實際是政權表徵或實力派？各方訊息、情報及寧漢分裂，如何影響日、英、美等國之往來交涉。
談判包括懲處、道歉、賠償及補償等，延⾄1928年，與關稅⾃主權恢復、南京國⺠政府承認問題等⼀併「解決」。然⽽關鍵在⽇本等國將此事件視為國⺠⾰命軍「所作所為」的認知，輿論⽀持對華強硬政策。⽥中義⼀政權因這一輿論壓⼒，決⼼出兵⼭東。
〘南京事件與中國外交之結論〙
結局如何呢？結論有三方面：
一、事實認知：
(1) 加害者：國⺠⾰命軍、蘇聯涉⼊，或者直魯軍、匪徒與共產黨？
(2) 交涉權：武漢政府統⼀外交權，蔣介⽯清黨後成立南京國⺠政府，並展開交涉。
(3) 中國媒體：同情受害者，損失擴⼤漸轉為譴責外國、主張收回國權。
二、外交交涉：
(1) 基本上接受英、美、法、⽇、義的要求。
(2) 對象上重視蔣介石實力，而武漢限於領事關係層⾯。
(3) ⽇本政府相對溫和⽴場，其國內批評聲浪⾼漲。
三、日中認知落差擴⼤：
日對北伐存疑、政友會⽥中義⼀政權成⽴。南京國⺠政府外交部5⽉起正式展開交涉。
日本認定肇因為「南軍」— 即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革命軍。此觀點下形成日本對北伐的批判。國民政府當時東京尚未設使館，蔣介石等人對日本輿論無從認知；日方亦難與中國外交部門溝通。結構上的斷裂，為日後濟南事件（山東出兵）及中日關係的誤判與衝突埋下伏筆。
〘中國外交檔案的特⾊〙
由南京事件回歸「檔案與歷史研究」的主題，中國外交檔案的特⾊：
一、1910⾄1920年代廣東政府外交檔案在澳⾨檔。
二、1927年武漢國⺠政府南京事件檔案中，部分卷宗有北京政府外交部檔案。
三、利⽤價值：1912年1⽉成⽴的南京政府外交部檔案⾄今下落不明(外交部檔案分散，某些檔案存在大陸圖書館)，透過多重「中央政府」的外交檔案仍可進⾏分析南京事件。武漢國⺠政府外交部及蔣介⽯為⾏動者，交涉連動於實質統治權。
主持人結論：南京事件包括北京政府，廣州國民政府到武漢，再生出新的南京國民政府。牽涉國共問題，還有蘇俄、日本複雜因素，川島教授娓娓道來外交史研究層次分明，並及輿論反應及溝通管道問題，論述全面深入。
〘問答時間〙
主持人邀請與會貴賓唐啟華教授發言，唐教授特別從英國外交檔案與日本對「革命外交」的認知差異切入核心，說明寧案英、日的反應與影響。發言通透，幡然化身成「與談人」。
圖八：與會貴賓唐啟華教授於問答時間，敍明南京事件與日本、英國對華的關係及影響。 演講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唐教授說：1927年南京事件（或稱寧案、南京炮擊案）至今仍為懸案，為何很重要？
第一是中國內政史重要轉折點：此一關鍵事件下，南京國民政府成立，清黨（四一二政變）爆發，隨即寧漢分裂，蔣介石、汪精衛爭鬥，標誌著國民革命進入新階段。
第二是對中國外交影響重大。寧案是中國由「反英為主」轉向「反日為主」的重要中介點。間接可回答川島教授的「日本對革命外交的理解感受為何大不相同？」。
清末至日俄戰爭後中日關係友好，數萬人留學日本，關鍵變化在日出兵山東提出廿一條，巴黎和會起民族主義反日。
1923年孫中山聯俄接受共產國際觀點，革命外交主張打倒以英國為中心的列強，漢口、九江受攻擊。尤其1925年五卅慘案；民族主義一度以反英為主要訴求，當時日本猶仍高興；但南京事件成為一大轉折。
一、國內局勢
1. 北方北京政府：名義首領攝政元首顧維鈞，張作霖的安國軍實力主導。
2. 南方武漢政權：可能受共產國際和俄國影響，當時領導權在聯席會議最高主席鮑羅廷。 由汪精衛4月初回上海與蔣介石見面後，執意去武漢可略知一二。
3. 南京國民政府：推動進行反英的革命外交。
二、英國的外交判斷與因應
1927年，英國面對漢口、九江租界遭佔領，南京事件中外交官遇襲、僑民傷亡，內閣和外交部視為重大衝擊。乃蘇伊士運河以東將瓦解，蘇聯及共產國際正利用革命外交反英之緊張形勢。
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在國會主張，派海軍強力收復九江。外長張伯倫（Austin Chamblein ) 主張不要強力反擊。國民黨是民族主義者，不見得是布爾什維克（Bolshevik）。黨內分成兩派：極端派（Extremes），如鄧演達。溫和派（Moderates），蔣介石為領導。可分化之，給蔣氏時間，拉攏其對抗共產勢力。
英國1926年曾頒「聖誕節備忘錄」（Christmas Memorandum）：配合中國修約、尊重中國民族主義，但中國不可用武力改變租界。南京事件後派出三軍一旅含一艘航空母艦，加強軍事防衛。英國對華政策作出調整，蔣介石馬上在上海接見記者。
上海局勢複雜，海防衛軍在租界，英租界有萬人。周恩來的工人糾察隊在華界，蔣介石部隊在外圍，變成這三個力量爭霸。且在北方的張作霖正搜查俄國大使館。所以蔣介石發動412是有國際和國內背景的。
英國外交檔案中自認手段圓滑，對華政策在412時達巔峰大獲全勝，在華利益基本上保持完整。反而蘇聯在中國勢力逐漸被南京排除，後也被武漢排除。為什麼日本對「革命外交」的認知跟中國落差那麼大，關鍵就是412前後革命外交以反英為主轉到反日。日本組閣的田中義一為軍人，主武力維護條約。軍部與外交體系對國民黨與中國革命的認知，受到對革命外交的誤判所影響。後國民革命軍至山東與華北，進入日本勢力範圍後即衝突不斷。
圖九：問答時間，與會貴賓復旦大學唐啟華教授發表看法，並與主講人川島真教授互動。 演講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川島教授回答：412現象其實先有324時南京即發生，日本資料中不了解「革命外交」聯俄與否之差別，但日本是明白大脈絡共產陣營針對蔣介石，過度貶抑蔣介石非良策。
黃自進研究員接著發言，提及日本內部各派當時的狀況。川島教授回應點明，黃氏提問以研究日本政治外交，需包括憲政會、憲友會、海軍、陸軍及外務部五方面才能見全貌，值得進一步研究。
圖十：（由左至由）唐啟華教授、主講人川島真教授、主持人蘇聖雄主任、侯嘉星教授、近史所黃自進研究員會後合影。 演講紀錄照/近史所檔案館
番外篇
唐啟華教授燦然笑稱今日頗有懷舊之情。檔案館1988年開放，與川島兩人都還是博碩生，1990年開始閱覽檔案，便常在館相遇，當年少人研究的北洋外交，主題接近，所以既是強力競爭對手又彼此砥礪，互稱「畏友」。讚賞川島2004年即獲「三得利學藝」大獎，今日研究領域擴至東亞、國際，貴為外務省諮詢，仍得空就來閱覽檔案，所以著作均實證研究，不是成名學者大觀念、大問題或經驗談之類，很了不起。
兩位「畏友」孜孜不倦地閱覽善用檔案，完成的論文，編者謹記如下：
1. Chi-hua Tang〈Britain and the Peking Government, 1926-1928〉 ( London: Ph.D. dissertation, LSE, 1991)。唐啟華，〈北伐時期英國與北京政府關係之研究〉，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博士論文。
2. 川島真，〈北京政府の外交政策と中囯統一問題〉，東京大學大學院人文科學研究科修士論文。
圖十一：利用本館檔案之論文、書籍，依例贈存，此為川島真教授當年贈存近史所檔案館的1993年度碩士論文。
文／近史所檔案館 蔡淑瑄